新港“海上森林”
文/张运和
晚饭后，又一次来到海边，暮色四合时，海岸线成了天空与大海的分界线，橘红的晚霞在浪尖上跳跃，归巢的白鹭驮着最后一缕光，缓缓划过这片被温柔笼罩的海域。一会儿，小涨潮开始了，海浪声也大起来，像是在演奏一首壮丽的交响乐。朝西眺望落日，是一幅动静交织、色彩流转的自然画卷。
从晨光微露，到余晖落下，海岸线上人来人往，沙滩从未有不见人影的时段。有的赤脚沿浅水区散步，感受海浪轻拍脚踝；有的趁阳光温和时段，坐在沙滩椅上晒太阳。退潮时，大手牵小手，携带小桶、网兜、钳子，在滩涂寻找小螃蟹、蛤蜊、海螺……
有一种叫招潮蟹的螃蟹更有意思，当潮水退去，沙滩显露时，这片短暂属于招潮蟹的王国便苏醒过来，无数细小的洞穴口，开始探出它们火柴棒般高高竖立的眼柄，警惕地扫视着这片重获生机的领地。有的小招潮蟹别看它不及拇指大，行走的迅捷令人眼花缭乱。那并非简单的爬行，而是一种独特的、充满弹性的疾走。此时一只浅红色小蟹行走稍慢，朝我跟前轻盈地弹跳过来，心想抓来看看，没想到小招潮蟹移动的轨迹并非直线，而是朝左“飞”得无踪影了。众多旅居者和游客是冲着这里地质静谧、生态繁荣、人文温情而来的。
新村港围着潟湖的海岸线近7公里长，沿着海岸线漫步，斑驳的阳光洒在金色的沙滩上，细腻的沙粒在脚下流动，仿佛在诉着海的故事，尤其是潟湖特殊的红树林群落更为耀眼，当潮水退去时，红树林便露出它最动人的姿态。远远望去，一片翠绿的林海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，像是被风吹皱的绿绸缎。旅居海南陵水避寒几个月中，首次踏入“海上森林”时，这片6000余亩红树林的美丽和神秘真的让人惊叹不已。
潟湖是红树林理想的生长环境，陵水新村港潟湖与外海几乎相连，湖内水体平静，波浪能量低，有利于红树植物幼苗定植和根系稳定，潟湖受潮汐影响，能周期性被海水浸淹，满足红树林植物对盐水和养分的需求。
20世纪80年代开始，围海造塘之风吹到了陵水，各级政府鼓励渔民通过围海发展养殖业，新村潟湖区域大量红树林被砍伐，大大小小的虾塘、鱼塘如雨后春笋般出现，养殖废水直排潟湖，导致水体富营养化，底栖生物逐渐减少，白鹭等水鸟也不恋这个“家”了，光秃裸露的滩涂面积增加、海水浑浊，生态系统遭到严重破坏。
2012年，在国家进一步推动生态环境政策影响下，陵水开始实施退塘还林还湿等生态修复，拆除潟湖内渔排和海上餐厅715户，2017年，“海南陵水红树林国家湿地公园”获批准建设，2023年，通过国家林草局评估验收后，一个集湿地保护、科普教育、生态旅游于一体的多功能湿地公园正式对外开放，公园自然区域归属于新村镇桐海村、盐尽村、新村（新村港区域），红树林面积从修复前的500多亩增至6300亩，品种从8种增至27种。
步入红树林，当微风吹拂时，树冠轻轻摇曳，展现眼前的是一幅抽象的油画。丛林里，形态各异的树枝交织在一起，更显得生机勃勃，树高有的1米左右，高的近3米，树的分枝多，树冠较大，深褐色的树干上树皮显得粗糙坚硬，树干多为弯弯曲曲。叶片呈翠绿色，多为椭圆形，叶片质地较厚，阳光斜斜地穿过树梢，洒在绿叶上，叶片竟像是谁精心擦拭过一般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亮。公园管理员介绍说，该湿地公园的红树植物都是常绿种，全年持续缓慢更新叶片，老叶等到新叶完全舒展后才脱落，全年四季均可见到落叶现象，但无集中落叶期。
尽管我这几十年都在持续关注生态植被，但亲眼看见“海上森林”红树林以及它的根系还是第一次。走进红树林湿地公园，远望去红树林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一片绿洲。潮水退去时，它的根系便露出水面，交错纵横，宛如一张巨大的网，将这片海域牢牢地揽入怀中。俗话讲，红树林是二不怕植物，一不怕大风海浪，二不怕根系缺氧，植物本身的根系网，就是它的“定海神针”，它的支柱根从树干或枝条伸出，向下插入淤泥中生长，逐渐长成似人工造的“三角架”，除地上部分能看到“三角架”根外，一棵红树还有大小几十条根“编织”的“根网”罩着，根系如铁锚，深扎滩涂，稳固树体和抵抗海浪冲击。
红树植物的呼吸根更有其特别之处，呼吸根向上生长，暴露于空气之中，有的像出土不久“小毛竹笋”，有的像“手指头”，如秋茄红树品种，呼吸根向上弯曲，形似膝盖，一棵2米高的红树周围，有着密密麻麻的呼吸根，这些“小毛竹笋”呼吸根看似小于手指头，却长得相当牢固，想扯出来还蛮费劲的，如果不注意被踩到，可以弯曲到180度，脚如果立马离开，又神奇般竖起来恢复原状，呼吸根具有发达的海绵状通气组织，外表分布着粗大的皮孔，这些结构共同构成了高效的气体交换道，帮助红树植物在涨潮被淹没或土壤缺氧时进行“呼吸”。
从字面上理解，还以为红树林是红色叶片的树形成的树林，其实不然。在红树林看不到丁点的红色，红树林既不是叶片呈红色，也不是树干是红色，因为红树科植物的树皮和木材富含单宁酸，一旦刮开树皮或砍伐木材，单宁酸与空气接触发生氧化反应，迅速变成红色。
水中是缺氧环境，加上海水高盐度远高于普通植物细胞液浓度，普通植物植入海水中，植物细胞不仅无法吸入水分，反而会因渗透作用失水，造成脱水、萎蔫甚至死亡。红树植物能生长在海水里，是因为它们演化出了一套独特的生理和结构机制。红树植物生长中能“拒盐”，是因为它的根系具有类似“半透膜”的构造，能选择性吸收水分并过滤掉大部分盐分，还能通过叶片的盐腺，主动将体内多余的盐分分泌排出体外，有些红树植物会将盐分储存在老叶或特定细胞液泡中，当这些叶片脱落时，盐分也随之被排出。
红树林的红树植物除了有“拒盐”的“特异功能”外，根系也长得特别。但这些都算不了什么，红树植物“胎生”繁殖才是真正的奇葩。红树植物果实尚未脱离母树时，种子已经开始萌发，发育成具有根、茎、叶雏形的胚轴（胎生苗）。胚轴在母体上持续吸收水分和营养物质，胚轴成熟后从果柄处脱落，棒状的胚轴脱落后坠插入滩涂泥中，若落在合适的泥滩，一天内能长出侧根继续生长。胚轴即使在水上漂流数月，仍是鲜活的“种子”，遇上滩涂或潟湖这样的环境也能扎根生长。
红树林“海上森林”并不是在海上，而是位于海的边缘地区、与外海隔开的潟湖。这里涨潮时，红树林湿地公园呈现出与退潮时截然不同的“海上森林”奇观。海水自潟湖深处悄然漫入，逐渐淹没了盘根错节的滩涂，将原本裸露的、如龙爪般深扎于淤泥的庞大根系温柔包裹。此时，整片红树林仿佛从大地跃入海中，化作一片漂浮于碧波之上的翠绿群岛。此地红树林由多个红树植物品种组成，湿地公园科普馆老师介绍，到目前为止，陵水潟湖“海上森林”红树林有白骨壤、红海榄、榄李、红榄李、桐花树、秋茄、海漆、角果木、木槿等27个品种。
也许与红树林相处出了“感情”，新港潟湖红树林似乎特别欢迎我这位“常客”。潮汐信息显示，新港小涨潮天天有，大涨潮每月出现两次。一般情况下，大涨潮傍晚开始，清晨开始退潮。出于安全考虑，我一般都选择观察退潮的景观。此时看到，潟湖的海水悄然退去，露出大片湿润而广阔的滩涂，宛如一面巨大的、映照着天光的镜子。新村镇红树林湿地公园的正中有个木质结构的三层观鸟台，通过旋转式木梯上去，一次能容下20人观鸟。站在观鸟台的顶层，选准退潮后水鸟最佳觅食时段，就能近距离看到白鹭、白琵鹭、夜鹭、苍鹭、青脚鹬、红脚鹬等水鸟。观鸟人只要静静地站着，不喧哗，鸟儿就会大胆地朝观鸟台靠拢觅食。这时，两只白鹭抬起优雅修长的脚，悠闲漫步来到滩上，它们时而低头觅食，时而抬头观察周围的环境，显得格外专注而认真，仿佛在享受着大自然赋予的恩赐。
旅居陵水三月有余，我不仅读懂了新村潟湖的前世过往，更真切遇见了它如今清丽动人的模样。一路走来，亲眼见证红树林湿地公园的建设成效：退塘还湿、整治养殖，让潟湖重归澄澈安宁；红树林日渐繁茂，品类丰饶；久违的底栖生物悄然归来，成群水鸟栖落湖面，万物重归相生相伴的生机。
一汪潟湖，一片湿地，就此重焕山海间的灵秀与生机。能亲身驻足、亲眼目睹这场生态的归来与重生，内心满是欢喜与慰藉，此番陵水旅居，已然不负时光、不负山海。
张运和，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。绿色潇湘生态文明首席讲师、长沙市“五老”金牌讲师团讲师，全国最美生态环境志愿者，全国“绿色生活达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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